美国联邦政府将 AI 批评者定性为「外国代理人」

联邦政府将AI批评者定性为"外国代理人"

对人工智能和数据中心（data center）的焦虑普遍存在，但特朗普政府不知怎地说服了自己，认定这种担忧是中国一手炮制的。

本周，在几乎未引起注意的特朗普总统讲话与司法部警告中，本届政府向AI的抗议者和反对者宣战，威胁称如果有人"推进外国势力的宣传或其他目标（goals）"，将面临"刑事责任（criminal liability）"。虽然这听起来像是现代版的"东京玫瑰"（译注：Tokyo Rose，二战期间替日军做英语宣传广播的女性广播员的代称）替北京站台、命令通过短波电台传来，但实际目标不过是些普通人，他们压根不知道自己已被政府卷入了最新的国家安全幻象。

上周，司法部指示"公民和非公民"：任何在"任何公开活动"，包括"公开示威"，中推进外国势力"目标"的人，都必须正式通知政府，否则将被逮捕和起诉。

DOJ warning 413KB ∙ PDF file虽然警告没有点名任何具体抗议活动，但要猜出他们在说谁并不难。两天前，特朗普总统开始连发社交媒体帖子，宣称反对AI是一种叛国式的阴谋论，源头在中国。

"针对AI和数据中心（Data Center），有一场病态的阴谋正在进行，唯一高兴的只有中国。"特朗普于9月14日发帖写道。"阴谋论者、叛国者、叛徒和泄密者，当心！"

"那些说AI将毁灭世界、说数据中心（Data Center）对你们社区有害的人，"特朗普在另一条帖文中写道，"都是革命者，但是是为一个恶劣、邪恶的事业而战的革命者。"

在第三条帖子中，他把对AI的怀疑归咎于某个未点名的国家。"AI/数据中心（Data Center）爆发反对的唯一原因，就是美国遥遥领先于所有其他国家。"他写道。

最近，9月10日，特朗普暗示要动用刑事司法系统来对付AI领域的"坏人（'BAD' actors）"。

"我们也会去揪出那些'坏人（BAD）'，这件事我们做起来非常容易，因为我们已经有现成的刑事和民事司法体系。"特朗普在9月19日警告说。

换言之，总统正在打出"国家安全"这张牌。而且不只是特朗普，国会也加入了这场戏。

6月，参议院情报委员会主席汤姆·科顿（Tom Cotton，共和党，阿肯色州）致函时任代理司法部长托德·布兰奇（Todd Blanche），要求调查"针对美国AI基础设施建设的外国影响力行动（foreign influence efforts）"。信中写道："令人震惊的报告显示，一个由中国共产党（CCP）主导的外国势力网络，正在试图操纵美国针对数据中心的政策和民意。"

科顿的核心证物是内维尔·罗伊·辛汉姆（Neville Roy Singham），一位常驻上海的美国科技大亨。科顿称，辛汉姆旗下那些美国左翼非营利组织网络，多年来一直炮制反对美国AI基础设施的内容，而中国政府是其"最终金主（paymaster）"。

"我致函请求司法部（DOJ）调查针对美国AI基础设施建设的外国影响力行动（foreign influence efforts），"参议院情报委员会主席汤姆·科顿（Tom Cotton，共和党，阿肯色州）6月在给时任代理司法部长托德·布兰奇的信中写道。"令人震惊的报告显示，一个由中国共产党（CCP）主导的外国势力网络，正在试图操纵美国针对数据中心的政策和民意。"

（本刊读者或许还记得我去年的报道：一位国土安全官员告诉我，辛汉姆正根据总统的国家安全令NSPM-7受到审查，详见此处。）科顿在信中继续抱怨称，"该[反AI]网络中的任何实体都没有被依据《外国代理人登记法》（Foreign Agents Registration Act，FARA）提起诉讼。因此，我请求司法部对这些事项展开全面调查。"

"我们绝不允许外国对手利用这些恐惧，并试图破坏我们的技术发展。"参议院情报委员会主席汤姆·科顿（Tom Cotton，共和党，阿肯色州）6月在给时任代理司法部长托德·布兰奇的信中写道。科顿在信中继续抱怨称，"该[反AI]网络中的任何实体都没有被依据《外国代理人登记法》（Foreign Agents Registration Act，FARA）提起诉讼。因此，我请求司法部对这些事项展开全面调查。"

Cotton letter 732KB ∙ PDF file科顿发信几天前，众议院能源与商务委员会的共和党高层，由主席布雷特·格思里（Brett Guthrie，共和党，肯塔基州）牵头，提出了几乎相同的关切。他们要求联邦调查局局长卡什·帕特尔（Kash Patel）和白宫就他们所称的、旨在阻止美国数据中心建设的外国影响力行动进行简报。

"本届政府必须以极其严肃的态度对待任何破坏[赢得AI竞赛]的企图，尤其是来自外国对手的企图，"他们写道。

格思里在自己的声明中说："中国共产党支持（CCP-backed）的实体以及其他外国对手可能正在试图影响与美国数据中心基础设施相关的决策，这足以让我们看清我们正面临一场多么严峻的战斗。"

House letter 292KB ∙ PDF file而在特朗普发声之前，他身边一群私人圈子里的人物就已经在鼓吹同样的论调。

先说大卫·萨克斯（David Sacks），这位风险投资人在卸任特朗普AI沙皇（AI czar）一职后，转任总统科学技术顾问委员会（President's Council of Advisors on Science and Technology）联合主席。萨克斯一直把美国国内对AI的阻力描述为送给北京的一份大礼。今年7月，一个中国模型登上某编程排行榜（coding leaderboard）榜首后，他抱怨道："美国正在自己绑住手脚：政客和官僚们正在禁止新建数据中心……这就是你输掉AI竞赛的方式。"最近，萨克斯在福克斯新闻上警告，不要采取那些会把"整场比赛拱手让给中国"的举措。

再说凯文·奥利里（Kevin O'Leary），这位《创智赢家》（Shark Tank）投资人是犹他州一座规划投资1000亿美元的数据中心（data center）背后的推手。作为特朗普的公开支持者，奥利里过去两年一直在向政府靠拢，包括2025年1月在海湖庄园（Mar-a-Lago）与候任总统会面，以及之后一段时间在那里游说特朗普的官员，试图收购TikTok。

今年春天，奥利里声称来自中国的数亿美元正在资助抗议者，反对像他这样建设数据中心（data center）的项目。他点名的一个团体，"更好的犹他州联盟"（Alliance for a Better Utah）回击道："这座数据中心（data center）里唯一的外国利益，就是那位来自加拿大的凯文（Kevin）。"

事情越听越好笑。

在6月25日的一条X平台帖文中，奥利里承认他"没有证据（no evidence）"证明他点名的那些团体和人士受到中国资助，福克斯新闻也播出了道歉声明。此后，其中两个团体已经起诉奥利里和福克斯新闻构成诽谤（defamation）。

奥利里的道歉 哎呀！

然后还有数不胜数的行业团体。举个有代表性的例子：亲AI的"创新委员会"（Innovation Council）一位发言人告诉《每日来电》（Daily Caller），反数据中心（data center）运动是"反美黑暗力量和外国政府炮制出来的一次行动（op）"。

所有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普通的美国人不会反对数据中心（data center），除非背后有北京在拉线。民调却给出了相反的结论。

盖洛普（Gallup）3月开展的一项民调显示，71%的美国人反对在他们所在地区建设AI数据中心（data center）。这个数字甚至高于反对在本地建设核电站的53%。近一半，48%，强烈反对，而且这种反对跨越党派界限，包括63%的共和党人。这不是边缘观点，而是近乎共识。

这也不是技术恐惧症（technophobia）。根据皮尤（Pew）2月对5000多名成年人开展的一项调查，近一半美国人如今在使用AI聊天机器人（chatbot）。然而40%的人表示AI将在未来20年对社会造成伤害，相比之下只有16%认为AI会有所助益。人们不信任的是AI的部署方式：63%表示AI推进得太快，71%认为AI会让他们的个人信息变得更不安全，67%对联邦政府的AI监管几乎或完全没有信心。皮尤去年的研究发现，61%的人希望对AI在他们生活中的使用方式有更多掌控权，约六成人担心政府监管会过于宽松。

换言之，公众希望拥有发言权，并希望至少能设置一些管控措施。

特朗普政府的应对则是：把反对AI和数据中心（data center）的行为当成反间谍事务（counterintelligence matter）。这并非本届政府第一次打出"国家安全"这张牌来为AI扫清道路。

6月，司法部干预了美国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NAACP）对埃隆·马斯克（Elon Musk）旗下xAI公司提起的诉讼。该诉讼涉及xAI公司在田纳西州一座数据中心（data center）运行的数十台燃气涡轮机，这些机组未取得空气排放许可（air permits）就投入运行。司法部请求联邦法官驳回此案，理由是NAACP"威胁到美国的国家、经济和能源安全"。

为了支撑这一论点，政府提交了五角大楼首席数字与人工智能官（Cameron Stanley）的宣誓声明。Stanley向法庭宣誓，Grok"是关乎国家安全（national security）的大事"。

"中国傀儡论"这一招的讽刺之处在于，它很可能会适得其反。嗯，这是讽刺之一。另一个讽刺在于，特朗普一边警告"阴谋论者"，一边却指控一个庞大的中国阴谋，而他的盟友几乎拿不出任何证据。（不过凯文·奥利里倒是有一大把时间，可以在他那场诽谤诉讼的证据开示阶段好好去找一找。译注：discovery，美国民事诉讼中双方互相交换证据的程序。）当那些不信任政府处理AI方式的人被告知，他们的不信任是叛国性的外国宣传、可能要坐牢时，很难想象他们会对政府更加信任。倒是容易想象他们会变得不那么信任，并且纳闷政府究竟这么急着不让他们追问什么。这就是打"国家安全"牌的代价，也是华盛顿似乎从未想过的一面。